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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行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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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行刑

九重天,神獄,蓮花臺。

時頌提劍立在長階旁,望向長階盡頭偌大的蓮花狀玉臺時眼裏不禁多出幾分不忍。

這蓮花臺是罪神領罰的地方,上頭不知淌過多少神仙的鮮血,玉石打磨而成的蓮花花瓣都被染得發紅泛紫。

他長嘆一氣,擡頭見九重天灰蒙蒙一片,並不似往日那般明亮,不由得想興許是今日它也覺得難過。

那日在人間,手底下的人說找到沈萬霄時,他與清行皆是一楞。

畢竟以沈萬霄的修為,他若是有意躲藏,那這三界之中還真不一定能有人找到他,更遑論他身邊還有鬼王、鳳凰等人相助。

他們順著消息找去,在憶遲居瞧見沈萬霄時,沈萬霄也不逃,反而慢條斯理地將一封書信壓到花盆底下,隨後旁若無人地從兩人經過,直到踏出門,見兩人並未跟上,這才回身雲淡風輕地問了一句:“還不走麽?”

時頌摸不透他,清行也摸不透,只好訕訕地跟在他身後回到九重天。

“陛下這回是真動怒了,”清行掃了一眼長階下前來觀刑的神仙,連聲嘆氣,“殿下這回恐怕......”

時頌也跟著微微嘆氣,繼而仰首看向蓮花臺上空四尊慈眉善目的佛像:“若沒記錯,上次來這兒,還是漣——”

“噓噓噓,”清行連忙捂他的嘴,“將軍慎言吶!”

時頌握著長劍的手緊了又緊,話堵在嗓子眼裏,噎得他難受。目光落到蓮花臺正中被金色鐵鏈牢牢鎖住的人身上時,頓然更覺壓抑。

底下的神仙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,沈萬霄耳力好,將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裏——

“我說殿下還真是糊塗啊,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九重天,偏偏要忤逆陛下下界。”

“老夫聽說殿下下界,是為了那人。”

“這......他都已經死了那麽多年了,怎麽還陰魂不散?”

說話的人忽然住口,擡眸正對上一雙尤為冰冷的眸子,便打了個寒顫往旁邊挪了幾步。

沈萬霄緩緩收回視線,頸間纏繞著的金色鐵鏈懸住頭顱,帶來輕微的窒息感。

“哥!”一道焦急的聲音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自階下傳來,他微微側目,只見耘崢著急忙慌地跑來,卻又被蓮花臺前的侍衛攔住。

耘崢這番動靜不小,眾神紛紛扭頭朝他看去。

時頌便也跟著回頭,看清耘崢面容時目光微頓,繼而拱手朝他行禮:“五殿下。”

“你別啰嗦了,”耘崢瞥他一眼,“快些讓我進去,我有事要和我哥說。”

時頌為難地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沈萬霄,正欲開口,天際忽然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:“小五,不可胡鬧。”

耘崢猛然回頭,見玄柳緩步走下雲階,更是急得滿頭大汗。但如今眾神皆在此處看著,他縱是有心,也仍有忌憚,不敢當眾冒犯帝王,是以最終只能憋屈地喊上一句“父王”。

玄柳微微頷首以示回應。

耘崢擡頭,這才看見他身側同行的人,心下難免一驚——閱黎,她竟也到此處來觀行刑。

諸神紛紛朝著玄柳行禮。

沈萬霄望著這一幕,終是半垂下眼皮,遮住眼底一片寒涼。

“觀禦,”玄柳徑直走到蓮花臺前,銳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沈萬霄,“你可知錯?”

“兒臣,”沈萬霄擡眸直視著他,不摻雜一絲感情的目光令人心驚,“無錯。”

底下眾人紛紛掩嘴驚呼,玄柳卻似是早已預料到他的回答,直起身子時目光微暗:“不知悔改。”

沈萬霄冷冷註視著他,長風穿發而過,吹敞開他單薄衣裳的襟口。

胸前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敞露在眾神眼前時,惹起一陣騷亂,就連平日裏喜怒不顯的幾位帝君臉上也平添出幾分震驚。

閱黎也微微睜大眼,她知觀禦對漣絳情深意重,但從未曾想過時至今日那份情竟是半分不少,於是滿目錯愕驚駭難掩:“你竟然為他剖出相思骨!”

此話一出, 眾神更是一片嘩然。

唯有角落裏揣著酒壺的仙人一言不發,旁人問時也只是笑笑道:“殿下自幼便重情重義,老夫自然不覺驚訝。”

玄柳盯著沈萬霄,仿佛在看一把沒有生命的利劍:“孤再問你一次,你知不知錯?”

討論的聲息漸漸安靜下去,沈萬霄在這一片寂靜中沈默良久,目光落在身前不遠處的一瓣蓮花花瓣上,總覺得那一片比其他的都要紅,都要冰涼。

“孤倒是忘了,你曾經在這兒親手剖走他的神骨。”

沈萬霄沈默著,似乎並沒有聽見玄柳的聲音,直到玄柳第二次開口,他才重新有了反應,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。

玄柳緩步上前,破天荒地在蓮花臺前蹲下,眼底難得浮現出一些身為人父該有的仁慈:“小禦,既然你不肯認錯,那便莫要怪父王狠心。你本就有罪在身,如今又犯下此等大錯,孤若不罰你,又該如何向三界交代?”

沈萬霄安靜地看著他,胃裏翻江倒海,一陣痙攣。

許是他這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徹底惹惱玄柳。玄柳慢慢起身,眼底那點關懷愧疚隨著他站起來的動作消失得無影無蹤;“行刑。”

“父王!”

“陛下!”

耘崢與時頌幾乎同時開口。

耘崢皺緊眉跨步上前:”父王,兄長剖骨不久,聚浪弒神殺魔,兄長即便是與天同歲不死不滅,也怕是再受不住天雷極刑,還請父王三思!”

玄柳負手不動,只看著沈萬霄。

見狀,耘崢連忙跑到蓮花臺邊緣,隔著薄薄一層水幕結界急道:“哥!哥你給父王認個錯,你就說你錯了,你不該私自下界與......”

“小五。”沈萬霄打斷他的話,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“哥......”

沈萬霄淡淡睨他一眼,而後將目光轉向玄柳,再開口時為自己定下死刑:”臣,無錯。“

或許是早知他寧死不改,玄柳面不改色,唯獨語氣重了幾分:“行刑。”

耘崢當即跪地:“請父王三思!”

“行刑!”

耘崢還想再求情,跪著膝行上前,但尚未及玄柳腳邊,便聽耳邊轟鳴一聲,第一道天雷自蓮花臺上空劈下,長鞭一般抽到在沈萬霄背上。

沈萬霄一聲未吭,胸前的傷口裂開一些,鮮血順著薄肌紋路滴落,染紅松垮系著的衣裳。

耘崢錯愕驚懼。直到此時,方才忽地明白在這九重天上有條本就岌岌可危的繩子徹底斷裂了。

第二道、第三道......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,刺眼的光芒讓人不忍再看。

沈萬霄沈默地承受著,額角、頸側、手臂上的青筋皆因疼痛而掙起,細汗一層又一層地滲出,將鬢角烏黑的長發浸濕。

“求父王開恩!”耘崢重重叩首,嘶啞著聲音求玄柳手下留情,額間已然紅腫流血。

清行與時頌看不下去,內裏掙紮片刻也跟著跪下:“求陛下開恩。”

玄柳徑直望著沈萬霄,看著他咬牙強忍,哪怕是血流了一身也未發一言,藏在袖裏那只手不由得緊握成拳。

沈萬霄在這時微微擡起頭,他的臉色已然蒼白如紙,卻依舊如釋重負似的扯出一絲不太明顯的笑意,緊跟著又一道天雷落下,他悶哼一聲,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傾,又被緊纏在身上的縛神鏈拽回原位,衣裳上點點慘紅像極了一朵又一朵盛放的紅蓮。

他痛苦地仰頸,嘴角有鮮血緩緩溢出,卻仍舊不肯低頭求饒。

在蓮花臺上空,四尊神像低垂著眼看他,他們的目光似是悲憫,又似是嘲諷。

沈萬霄也望著佛像,眼中漸漸無神。

他的神識漸漸模糊,便是連耘崢不停歇的求情聲也漸漸遠去。

恍惚之間,他似乎瞧見了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朝他走來,身後九條尾巴搖啊搖,晃啊晃,走到他面前時狐貍變成了人,笑嘻嘻地在他身前蹲下,眼睛亮晶晶的,像漆黑夜幕裏閃爍的星辰。少年將手裏荷葉包好的烤魚遞到他嘴邊,滿是期待地說:“嘗嘗看!”

他看著少年,舍不得眨眼。

“我聽人說心情不好時吃東西就會開心一點,你就試一試嘛,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魚。”

他擡手朝著少年的臉頰摸去,手腕上的金色鐵鏈卻硬生生將他的手拽住,懸停在半空。

明明近在咫尺,他卻碰不到。

少頃,他遽然發笑,看向少年時眼底微紅。

——別怨我,也別恨我,就這樣把我忘了……漣絳,對不住,終究是我欠你一世。

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還差三十九道,眾神望向蓮花臺上奄奄一息的人,不由唏噓。

耘崢哭紅了眼,終於在數不清第幾下叩首時玄柳緩緩擡手,掌管天雷的神終於住手,不忍地別開了臉。

“哥,哥!”耘崢連滾帶爬,匆忙爬上蓮花臺將沈萬霄扶起。

在他之後,玄柳不緊不慢地走上蓮花臺,曳地的龍袍沾上鮮血。

“觀禦,”玄柳的目光冷了又冷,一字一句更是冷若冰霜,“你以為這樣,孤便會成全你與那孽障麽?”

沈萬霄半闔著眼,聞言艱難地擡眸。

玄柳居高臨下地註視著他,不屑地哼笑一聲,而後道:“你為他做到這般地步,甚至寧願用半條命換他長生,哪怕他並不會記得你。觀禦,你這麽做當真值得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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